民粹的胜利,不值得狂欢
9月29日,北京理工大学发布通报,称裴某“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等行为,造成严重不良影响”,取消其研究生指导教师资格、撤销教师岗位任职资格并解除聘用关系。几天前,她还是北理工法学院教师;一场由课程群聊天引发的争议,很快演变为停课、网络“考古”、集中举报,最终以解除聘用收场。 我并不赞同裴老师的那些表达。恰恰因为不赞同,才更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说清楚。批评一个人的观点,与是否赞成把这个人从大学里清除出去,是两回事。 事情最初源于《数字时代的女性权益保护》课程。公开资料显示,这门课并非突然出现,早在2022—2023学年就已进入北理工正式通识课程体系。 今年开课前,裴轶在课程群里提醒学生,课程“有一定的巧克力属性,可能会让某些同学不适”,并建议只是为了学分或者看热闹的学生及早退课。由于网络上存在“狗不能吃巧克力”的梗,这句话很快被理解为在影射不认同其观点的学生,甚至被解读为辱骂男性。 这个表达不妥。大学课堂尤其是涉及性别议题的课堂,本来就应该欢迎不同意见。教师在学生尚未进入课堂之前,用含义暧昧的网络黑话“筛选”学生,很容易制造立场壁垒,也不符合教师应有的表达分寸。 随后流出的私人聊天截图争议更大。网传一对一聊天中,裴轶说过“我支持男的低人一等”。相关报道显示,她后来并未简单以“截图伪造”回应,而解释为私聊中的情绪化表达。这句话本身当然是错的。女性权益建立在平等原则上,不可能通过贬低另一个性别获得正当性。一个法学教师尤其应该清楚这一点。 细思恐极的是,一对一私人聊天是怎么泄露出来的?我们谁能保证自己在私人聊天场景下是绝对正确的?一对一吐槽,一些尺度很大的言论比裴轶更夸张,为什么?因为信任对方,把对方当成可以宣泄不良情绪的出口。只有百分百信任,才能说出来。这要是蔚然成风,整个社会变成什么样子? 更大的问题在于:说错了话,接下来应该怎么办? 教育的意义,本来就在于允许人认识错误、纠正错误。如果教师第一次出现明显不当表达,学校可以调查,可以约谈,可以要求说明、道歉,可以进行师德教育,甚至暂停课程、作出纪律处分。处分有轻重,错误也有程度。现代治理最基本的原则之一,就是事实、程序与责任相匹配。 而这起事件的发展却令人不安。 课程群截图出现后,讨论很快从“这句话说得对不对”,转向对一个人的全面清算。学历被翻出来,论文被逐篇检查,社交账号被“考古”,私人聊天被扩散,各种标签迅速叠加。原本一个可以在校园内部充分讨论、调查、教育和纠正的问题,迅速变成了互联网围猎。 一旦一个人被贴上“仇男”“女拳”等标签,复杂的人就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符号。 更值得注意的是,裴轶此前并非一个长期受到学生投诉、教学评价极差的教师。相关报道显示,她曾获得学校“我爱我师”相关荣誉,被称为受学生欢迎的教师;涉事课程也已开设多年。一个曾经得到学生和学校认可的老师,为什么在几天之内就变成了不适合继续站在讲台上的人? 昨日之是,如何成为今日之非? 如果调查发现她长期在课堂系统性传播性别歧视观点,或者还存在其他足以解除聘用的严重事实,学校完全可以公开说明。问题恰恰在于,目前公开通报只有“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”这一结论,却没有说明究竟哪些事实构成了如此严厉的处分。 越是重大的处分,越应该讲清楚理由。 这也是我对这件事感到害怕的地方。不是因为认同裴老师,更不是因为认为教师可以随便说话,而是担心一种“不教而诛”的治理方式逐渐被接受:一个人说错一句话,先被网络定性,再遭遇全面翻查,随后舆情不断加码,最后只有最严厉的结果才能平息众怒。 今天因为她的观点令人不适,很多人觉得解除聘用大快人心。可如果这样的逻辑成为规则,明天被截取几句话、被翻出十年前朋友圈、被网络重新定义的人,也可能是另一个立场完全不同的教师。 大学尤其不能如此。 大学应该比互联网慢一点。慢下来核实事实,慢下来听取申辩,慢下来判断一个人的错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。教师必须反思自己的表达,学生也应该学会用论证而不是“挂人”解决观点冲突,学校则更应该守住程序和比例原则。 教育之所以不同于网络审判,就在于它还相信人可以被教育,可以改正,可以重新开始。 如果一场校园争议最终留下的只是“我们又干掉了一个不喜欢的人”,无论网上有多少掌声,都不值得狂欢。 因为今天赢的是情绪,明天付出代价的,可能就是大学本身。 特别